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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学敏用长诗破解古蜀文明

 龚学敏,1965年生于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九寨沟县。1987年开始发表诗作。1995年春天,沿中央红军长征路线从江西瑞金到陕西延安进行实地考察并创作长诗《长征》。已出版诗集《九寨蓝》、《紫禁城》、《钢的城》等。《星星诗刊》主编。

《纸葵》。

  文物、遗址是有气场的。它构成地脉精神,无形地影响着人,尤其是生活在跟文物关联密切的土地上的人。滋生出不同的精神果实。对于蜀地,三星堆、金沙无疑是这样的文脉精神所在。他们充满未解的神秘,堪称历史“飞地”,吸引着无数智慧的头脑,挑战着包括考古学家在内的众多有识之士的思考和想象力。这其中就包括诗人们。
  2009年,诗人龚学敏从阿坝州来到成都工作,金沙、三星堆开始频繁进入他近距离的视野。自此,用诗歌的方式走进、甚至可能“破解”神秘的古蜀王国,成了他近10年精神主轴之一。10年阅读,10年盘桓,10年思索,2018年早春,诗人龚学敏拿出三星堆金沙带给他的精神果实——收录《三星堆》、《金沙》两首长诗的诗集《纸葵》。他说,两首长诗都在向古蜀文明探秘,献给这个世界我们未知的神秘。在写法上,表现出高度复杂、思辨的特质,让不少人读来感到过瘾:很烧脑!而对阅读带来的难度,带来“很难读懂!”的喟叹,龚学敏说,“容易读懂”并不是衡量诗歌的好标准,“有些诗是属于未知领域开拓的,感到困难,也是一种能量。”
 

■“有被带到时间之源的感觉”

  “城池的鱼一尾尾连根拔起,/直到天空丰满。/松树的狡黠照亮水中奔跑的平原,/麋鹿在后,/青铜们退到城门的衰老中。”“月亮湾的脊背是天空最好的筋。”在《三星堆》中,龚学敏用600行诗句,以“石头蓬勃的羽毛在岷山的乳汁中啼叫”“月亮湾牧象的鞭子插在波涛低音的前额”“风过玄牝”“驮着森林的大象被河捆在时间晾干的陶罐中”等九个场景,多维地勾勒出三星堆古文明的神秘图景。在《金沙》中他这么写:“菽把土搬上来。/稷把土搬上来。/稻把土搬上来。/小麦把土搬上来……/杂乱的粮食用密谋的船把土从地里运了上来。/草茎的腰扶直了木头、石块和躺在地上的水。/ 一座城就地成熟。”
  他用500行、从八个角度向金沙的历史和文明掘进、探索,用神秘去解救未知的过去,解释信仰和传承。龚学敏写得极为烧脑。意象驳杂密集,词汇与词汇之间,转换跨度快而大,想象奇崛,想象散发出一种陌生、神秘的气息,跟三星堆、金沙气质契合。
  这首诗集面世后,得到读者热烈回应。诗人靳晓静看过《纸葵》后,给了这样的评价,“有被带到时间之源的感觉,诗人博大的想象力,创造了一种意象宏大的诗歌形态。”《纸葵》让龚学敏自己也感到满意。认为这“一本让自己不脸红的诗集,近两年来对自己满意的两首长诗。”
  关于三星堆,至今有太多未解的历史之谜。作为诗人,从什么角度处理一个这么庞大的谜题?龚学敏想得很清楚,“考古学家研究三星堆,时不能直接妄断,他需要证据,有一分资料说一分话,但是诗人不需要这样。诗人主要是展开想象的翅膀,在几千年中间来回穿越。考古学家看一个青铜器,他可能想到的是生产力水平。诗人需要感受那种气场,甚至用人的方式,跟器物进行交谈、交流,你可以想象器物可能会奔跑,有温度。或者,当时造这些器物的人,他是什么状态,怎么感应四季交替的微妙写的。大自然、人和人之间、人和物之间、小草和流水之间,器物与器物之间,它是有关系的,有灵性的,诗人是干什么?诗人是发现、感应这个关系和灵性的。”
  正因为三星堆、金沙充满未知之谜,龚学敏认为,“非常适合诗人来‘处理’。面对这么一个历史‘飞地’,很多都还没有定论,恰好适合诗人进行想象力的发挥。如果对它的来龙去脉,人尽皆知,反而没意思了。诗歌在它那里可发挥反而狭窄。而且,诗人的一个非常核心任务是进行语言上的实验。不管你写什么题材,诗人最终是跟语言打交道。怎么写出不一样的语言面貌,这个非常重要。”

■“献给这个世界我们未知的”

  写得复杂、烧脑,必然就面临一个阅读门槛的问题。面对“读不懂”的质疑,龚学敏看得很开,“写每个人都能读懂的诗,挺没劲的。那些在网上流传最广的,肯定是那种叫读者心里感慨:‘哎呀,写得好,写出我心里想的’。而我觉得,读诗除了读出你的心里话,是不是还可以读出点你原本没想到,没意识到的东西。作为作者,还会要敢于走到语言、努力向文学世界最前沿靠近,向未知的深处开拓一下。”
  龚学敏还认为,“容易读懂”并不是诗歌的标准。哪怕你读不懂一首诗,你依然是可以有收获的。比如你看看它的语言中有没有创造,词语怎么搭配的,感受其中的节奏等等。让一切人都读得懂,那这类诗就接近心灵鸡汤了。”
  对于“写得烧脑看不懂”,龚学敏很乐观,“能够让你感到困难、烧脑,也算起到作用了。烧脑,说明这个诗歌的信息把你的脑子给你激发了、搞热了。让你感到困难。困难也是一种能量啊。”
  写得如此烧脑,然而在《纸葵》中,龚学敏没有放置前言和后记。“我不想用这些非诗的叙述,去影响读者对诗歌自己的理解。而且,前言后记相当于一个导读,暗示读者应该怎么理解,我觉得这是不好的。我希望读者以开放的心态去读。他愿意怎么读就怎么读。没有标准答案。”龚学敏还提醒到,实际上我们把旧体诗都读懂了吗?“好多旧体诗,比如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这首诗谁能说自己是完全读懂了?它只是给你提供了画面感,你能够读出什么意思,很大程度跟读者自己有关。读者结合自己成长的经历、自己生命的体验去感悟,自然就有好的东西就读出来了。如果我们还是一个字、一个词的去教他怎么去解读,那不是诗歌,那是做外科手术。”
  从1987年开始写诗至今,龚学敏在长诗领域内用力甚深。他所选择的写作对象,主题都显得宏大。比如他用长诗丈量二万五千里红军长征(《长征》),用诗触摸紫禁城的历史质感(《紫禁城》),用诗观看神奇的九寨(《九寨蓝》),用诗测量钢铁之城(《攀枝花》)。这次,在《纸葵》中,他又用600行的《三星堆》和500行的《金沙》,去探究古蜀的神秘。
  大题材,写长诗,对诗人是一份挑战,也是一种滋养。很长时间在一个题材里,可以给人提供一个更深刻认识世界的机会。写作的对象,成了一个熔炉,诗人把自己投入进去,熬炼自己。从2009年起想写三星堆金沙,到2016年冬天开始写,《纸葵》的完成总共也就用了一两年时间。但龚学敏在过去十年一直在酝酿。他进行了大量的阅读。虽然不是做考古学家的工作,但是知识准备得向考古学家水准靠拢。他读了很多相关的著作。有些书还不好买,要请朋友帮忙。平时也很注意考古领域的进展。阅读、吃透、想象、感受、表达、修改、完成。龚学敏说,“诗写出来,读者怎么看,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完成我自己。”
  在一个崇尚短小轻盈的时代,下硬功夫,在有难度的境界里开拓,龚学敏却自得其乐,“很舒服,很过瘾。比如有时候想到一个好的句子,自己都要拍拍大腿:哎呦,我怎么这样有才啊?哈哈!这种成就感和快乐,就跟发明家发明了一样新东西一样。”
  爱写长诗,但龚学敏对短诗没偏见。他也能把短诗写得很精妙。比如他写过一首《汝瓷》“从瓷的版图中抠出一块叫做汝的名字来,宋一哆嗦,世上便有了一种天青,比天还要青。”龚学敏不认同的是,对简单的诗歌过度迷信,“有人说,我就写简单的平淡的,因为大道至简。其实,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但你首先得绚烂过。你复杂都没复杂过,你有什么资格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