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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江金棺 汉代生命与死亡的画卷(下)

这是合江县自怀镇梭滩石崖墓群,当地文物工作者正在清理墓室文物。摄影袁蓉荪

  泸州合江出土的“东汉接吻俑”,成为汉代女子大胆追求爱情的象征。

泸州市发现的一处金棺。

石棺拓片。

金棺拓片—朱雀。

  在四川,南方丝绸之路所经过的地域大多有东汉画像棺出土,非常精美。这具画像棺的造像分为三部分,正中为“妇人启门”,左为两人对吻秘戏图,右为西王母。
  摄影刘乾坤

  

□萧易
  迄今为止,中国总共只出土了百余具画像棺,而其中大约三分之一,又在四川省泸州市合江县被发现。
  西汉元鼎二年(公元前115年),汉武帝设合江县,络绎不绝、生生不息的中原移民进入,给合江带入一股中原文明之风,乃至中原人的生活方式。
  不过,疑问随之而来,如果说画像棺是中原移民带入合江,东汉年间,画像砖墓、画像石墓在中原极为流行,为何画像棺却少之又少?以石为棺椁的传统,汉代之前中原并不常见。相反,中国西南自古盛行石棺葬之风,比如岷江流域的石棺葬,安宁河流域的大石墓,古蜀王蚕丛死后也归葬“石棺石椁”。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川南山区的许多老人,生前便找来石匠,为自己打造石棺,有财力的还要在上面雕出纹饰。就造价而言,石棺远远超过了木棺,不过老人相信,坚固的石棺才能历经岁月的洗礼。这样的心态,与千年之前的古人是何其相似,让人看到石棺文化肇于远古的生命力。

密溪沟“金棺”立双阙 棺主并不曾当过太守

  汉代之前,西南石棺葬数以万计,却没有看到一幅画像。合江画像棺上常见的西王母、宴乐、车马出行、汉阙、伏羲女娲等画像,在中原画像石、画像砖上都能看到,而画像在中原出现的时间更早,应该是随着中原移民的迁徙带入西南的。画像棺,或许是中原画像之风与西南石棺传统融合的产物。
  合江汉代画像石棺博物馆,馆藏汉棺已有30多具,其中9具为国家一级文物,这也是中国唯一的画像棺专题博物馆。狭小的展厅早就容纳不下这些大家伙,不少画像棺只有寄身走廊上、屋檐下,一对对在崖墓中厮守了千年的汉代鸳鸯,惟有终日凭栏相望了。
  清晨,阳光从青瓦的缝隙漏下来,洒在密溪沟女主人“金棺”前档的双阙上。阙是古代城垣、宫殿、府邸、陵墓前的门楼,陵墓前的阙,汉代只有太守以上级别的官吏才能享用,而合江画像棺几乎每具棺上都有双阙图案。学者们疑惑不已,难道20多位棺主都曾为官一任,甚至夫妇俩同时当上了太守?汉代史料中可从未出现过女太守的记载。后来,在简阳市鬼头山崖墓画像棺上,学者们在双阙间看到“天门”的铭文。原来,双阙是人间与天堂的界线,与墓主的级别没有直接关联。
  后档的伏羲女娲人面蛇身,手托日月,他们是中国神话的始祖神,由于能再造生命,受到渴望长生不死的汉人的推崇。画像棺上,伏羲女娲往往成对出现,蛇尾交叉或重叠,暗示着生命的延续与轮回。而如果伏羲女娲没有交尾,则意味着墓主生前并未完婚。闻一多就曾说,“西汉末到东汉末是伏羲女娲在史乘上最煊赫的时代,就是因其能体现死者转生的企图。”
  奇怪的是,棺身并未有任何造像,工匠将棺身分成三块后,雕刻工作便戛然而止,她夫君的“金棺”则没有任何雕刻。这或许有两个可能,汉代风俗逝者往往选择吉时安葬,可能日子已定,棺还未成,不等完工便草草下葬;东汉年间,一具画像棺价值数万钱,也许画像棺造价太高,超过了预期,已经让这个家族无力维持了。

画像棺现伏羲女娲 体现死者转生的企图

  一具完整的画像棺,前档、后档、棺身皆凿有画像。前档多为双阙,后档则为伏羲女娲,棺身则多是墓主生前的生活与想象中的仙境。一种轺车在画像棺上大量出现,这是汉代贵族、官吏出行的轻便马车,前有伍伯开道,后有侍从随行,而伍伯,是汉代官吏出行的仪仗队;高深的宅第中,墓主与宾客席地而坐,举杯畅饮,在钟、磬、鼓、排箫、笙、瑟等多种乐器的伴奏下,舞女挥舞长袖翩翩起舞,表演着汉代流行的“长袖舞”……墓主生前的生活,被栩栩如生地定格在冰冷、坚硬的石头上,而这一切竟然由简单的铁钎、铁凿完成,令人惊叹于石匠的鬼斧神工。
  在汉人看来,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另一种生命形式的开始。于是,许多画像棺上时常重复着这样的场景:墓主穿越天门,来到昆仑山拜会西王母;西王母端坐在龙虎座上,世人梦寐以求的不死药,由活泼的玉兔、蟾蜍捣制着,三足乌、九尾狐往来穿梭;生着双翼,长着长耳的仙人自在遨游……两汉时期,对西王母的崇拜达到顶峰,中央政府甚至设立专门的官员负责西王母的祭祀,汉人无不幻想死后能升入仙境,遨游昆仑山,向西王母求得不死药。
  有了这些画像,一具简单的石棺,就与浩瀚的宇宙、缥缈的仙境以及墓主往日的追忆发生了联系,它们也组合成了一幅汉代生命与死亡的画卷:黑暗的地下世界,太阳与月亮依旧熠熠生辉,阴阳调和;墓主生前享有的财富,将伴随着他的再生带入来世;最为重要的是,墓主已经跨过天门,成为天堂的一分子。

“金棺”分布之地 多是昔日古道的重镇

  汉代的西南,除了夜郎道,灵关道、五尺道也相继开通。灵关道从成都出发,经今新津、邛崃、芦山、雅安、荥经、汉源、西昌、德昌、会理入滇;五尺道则顺着岷江水道过新津、彭山至乐山,经宜宾、高县进入云南昭通。这些蜿蜒在西南崇山峻岭中的古道,也称南方丝绸之路。
  合江画像棺博物馆中张贴着一幅画像棺分布图,迄今有“金棺”分布的地方,多是昔日古道的重镇。1941年,史学家任乃强在芦山县沫东乡石羊上村发掘出一具石棺,棺身雕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造型古朴、极富动感,并有铭文:“故上计吏王晖伯昭,以建安拾六岁在辛卯九月下旬卒,其拾七年六月甲戌葬,呜呼哀哉!”墓主王晖官至上计吏,东汉制度,每到岁末,各郡国上计吏皆需赴京师汇报户口、垦田、钱谷及盗贼情况。1942年,郭沫若收到王晖石棺拓片,赞不绝口:“不意东汉末年芦山偏僻之地竟有如此之无名艺术家存在也!”
  荥经县陶家拐画像棺,斗拱将棺身分为三个空间,最左侧,一男一女席地而坐,男子双手搂着女子接吻,堪称最浪漫的一具“金棺”;内江市红缨1号画像棺由13块石板、石条拼接而成,形如房屋,棺盖则如同屋檐,上面瓦当、筒瓦、板瓦、藻井等仿木建构一目了然,棺身有一扇门,可以开合,是四川画像棺中特立独行的作品。而宜宾、新津、雅安、简阳、长宁、彭山等地已屡有画像棺出土。
  这并不奇怪,随着南方丝绸之路的开通,西南邛人、笮人、僰人、牦牛羌、青衣羌、夜郎国、滇国等古国与部落相继臣服或消失,一个个汉朝郡县建立,一批批中原移民进入西南。铁器开始流行,五铢钱成了商贾间交易的通行货币,吟着古诗、写着汉隶的汉代游子行走在巴山蜀水间。汉文化如同血脉一样流淌在中国西南大地上,作为汉人视为生命轮回的葬俗以及他们信奉的神灵,当然也如影随行了。

北魏初唐年间 画像棺又悄然流行

  汉代同样是画像砖流行的时代,这是一种在木板上刻上印模,泥土烧制成的汉砖,往往镶嵌在墓室两壁。不同地域出土的画像砖,风格与造像却往往极为相似,可能由专门的窑场烧制出来,供人选购。与画像砖不同,合江画像棺上数十幅画像,题材虽然相似,造像却千姿百态。一具画像棺完成粗坯后,往往由画师绘出底稿,再由石匠雕刻,即便相同的画师、石匠,都难以创造出同样的作品,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品。汉代的雕像,往往更在乎气氛与场景的表达,而不注重人物形象的刻画,当时,阴线刻、浅浮雕技术被广泛运用,工匠在雕刻完工后,常常不进行平整加工,故意留下雕凿痕迹,这样的处理,使得画像更显得粗犷、豪放与古朴,这也成了汉代雕刻的永恒基调。
  东汉末年,群雄割据,中国陷入无休止的战乱之中,加之曹操、诸葛亮提倡薄葬,时至三国,“金棺”已然绝迹。北魏、初唐年间,画像棺又在王公贵族之间悄然流行,这在唐代章怀太子、懿德太子、永泰公主陵墓中已屡有发现。宋、金、元时期的墓葬中偶尔也有画像棺出土,不过这终究已是余绪了,汉代才是“金棺”的极盛时代。百余具“金棺”,也掀开了汉朝的冰山一角——我们看到了汉人的宴乐、出行、舞乐、杂技甚至秘戏,看到了佛教进入中国前那个光怪陆离的神话世界,也看到了汉人的升仙梦和他们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