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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西阐释学的衣钵传人

——钱锺书与文化学者张隆溪

钱锺书先生给张隆溪看一本书上的文章。

张隆溪和钱锺书、杨绛二位先生合影。

张隆溪赴美留学前,钱锺书先生题赠。

张隆溪著作《道与逻各斯》,收入川籍学者文丛。

张隆溪

  庞惊涛 文/图

  2017年9月,笔者致函成都籍当代著名文化学者张隆溪先生,拟就“钱锺书与天府学人的交往”这一话题,约定时间前往张隆溪在教的香港城市大学进行面访。9月23日,收到张隆溪先生回函,因忙于教务和著作,无缘面访。
  在信函里,张隆溪先生说:我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曾与钱先生经常见面,也有书信来往,但时间不长,只有短短几年。当时情形,我在拙著几篇文章里,都大致说过了。张隆溪先生所述他与钱锺书先生见面和交往的情形,收在张隆溪著《走出文化的封闭圈》一书中。
  从张隆溪离开北大到哈佛,是两人学术和思想交流十分密切的时期。一个学术之路畅然洞开,未来可期;一个正值人生智慧的壮年及高峰期,经由书信这种传统的交往方式,他们完成了学术研究上的代际接力和思想上的自然传承。一定程度上,张隆溪成为了钱锺书在比较文学尤其是中西阐释学上的衣钵传人。


“清诗蜀冠”张问陶之后 有放眼四海的胸襟

  张 隆 溪1947年生于成都,被誉为世界级华裔学术大师之一。北京大学硕士,美国哈佛大学博士,现任瑞典皇家人文、历史及考古学院唯一健在华裔外籍院士、欧洲科学院院士,香港城市大学比较文学与翻译讲座教授。他的主要研究范围是中西文学及跨文化研究,出版有《二十世纪西方文论述评》《道与逻各斯》《中西文化研究十论》《一毂集》《阐释学与跨文化研究》等著作,另外在国外出版了五部英文著作,国内读者则所知甚少,但其研究成果在海内外学术界享有盛誉,被誉为“东西之间的思想摆渡者”。
  2016 年 7月,当选国际比较文学学会主席。这是这个国际学会成立六十年以来,第一次由一个华人学者担认主席。
  提及张隆溪,坊间喜谈其家族渊源。先祖可以追溯到康熙时身居一品大臣的张鹏翮,张氏家族居于四川遂宁,历代出了不少名人,其中有乾隆时的大诗人张问陶。张问陶即张船山,乾隆五十五年进士,曾任翰林院检讨、都察院御史、吏部郎中,被誉为清代“蜀中诗人之冠”。张隆溪的父亲张崇琎年轻时移居成都,张隆溪出生于成都,他的籍贯于是由遂宁变为成都。
  但作为地道成都人的张隆溪,虽有成都情结,但更有放眼四海的开放观念,也从不以“张问陶后人”而自得。复函中他曾坦言,“更觉世界之大,天下之广”“对一个人的眼光和胸怀更为重要”。


一篇序言见贤思齐 终得机缘“一识荆州”

  考察张隆溪的读书和此后的教学研究轨迹,不难发现他和钱锺书先生交往的时间。
  张隆溪1966年高中毕业,后来下乡,1972年以招工的名义,从插队的凉山州德昌县茨达公社回到成都。因马识途荐举,于1978年恢复高考时,直接参加研究生考试,并以总分第一名成绩,考取北京大学西语系。1981年,获得文学硕士学位并留校任教。
  1981年,正是钱锺书先生个人学术创作取得重大成就、声誉达到巅峰的关键时期。其时,《管锥编》1-4册已由中华书局出版,《宋诗选注》和《围城》重印。次年,他担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
  钱锺书先生和张隆溪的初接触在1981年。这次初见,其实是一篇序言牵的线:留校任教后,张隆溪有一次很偶然地在北大图书馆看见一本英文书,是一个外国人翻译苏东坡的赋,书前面有一篇序言用英文写成,写得非常漂亮。《管锥编》出版后,张隆溪才知道这篇序文的作者就是轰动学术界的钱锺书先生。
  见贤思齐,在学术研究上已经崭露头角的张隆溪不禁产生了“一识荆州”的想法,但苦于钱锺书在中国社科院,自己在北大,张隆溪只能静待机缘。
  机会终于来了。一天,国际比较文学学会副会长、荷兰学者佛克马到北大访问,张隆溪做他的陪同兼翻译。佛克马对张隆溪的翻译很满意,就对他说:明天要去见钱锺书先生,你能不能继续做我的翻译。张隆溪爽快地答应了。
  下面这一段,是张隆溪著作原文,姑引如下,以让读者知其原景原味:
  见到钱锺书的时候,钱先生讲一口漂亮的牛津英文,当然是不需要翻译的,所以我就那么呆坐着,也没有说话。……佛克马先生写过一本《20世纪文学批评理论》的书,钱先生很客气,说这本书写得很好,可是也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没有提到加拿大一位重要的文学理论家弗莱?佛克马就说在他看来,弗莱的批评理论有太多心理学的成分。……我当时刚好看过弗莱一本很重要的书《批评的解剖》,我就说,我看过这本书,我不大同意佛克马的看法。我这么一说,钱先生这才注意边上还有一个人,就转过身来对我说,现在中国大概还没有几个人看过这本书。那是真的,那本书当时在北大图书馆都没有,我那一本是我在美国的一个朋友寄给我的。当时钱先生问我有什么看法,我刚看过而且准备写一篇文章介绍弗莱的理论,所以我就说了一通。钱先生颇为赞赏我的意见。
  1981年第一次见面,张隆溪以其特别的、超越常人的学术眼界以及胆识,获得了钱锺书格外的青眼。从后来一系列特别的关照看来,钱锺书已决意好好培养张隆溪——尽管他不收学生,不带研究生。张隆溪1983年离开北大去美国哈佛留学之前,钱锺书先生临别赠给他一套两本的《全唐诗外编》,并在前面写了几句话,其中有“相识虽迟,起予非一”一语,这是用《论语》八佾里的典故,暗示他们两人之间是师生的关系。
  从辈分上来讲,张隆溪的老师是杨周翰,而杨周翰又是钱锺书的学生,因此,张隆溪理应是钱锺书学孙一辈的人。但在张隆溪和钱锺书的交往和通信中,钱锺书始终以兄称张隆溪,或又称贤友,足见钱锺书的襟怀。


受钱锺书影响甚深 学术上“敢于独立思考”

  回到北大后,张隆溪激动加感动,很快给钱锺书先生写了一封信去表示感谢。那封信除了表达谢意,还继续佛克马和钱锺书对谈的话题,谈比较文学。佛克马称赞钱先生对比较文学做出了很大的贡献,钱先生谦虚地回答说:我这不是比较文学,不过是个折中主义的东西。折中主义不是一个很好的词,等于说你和稀泥,没有一个明确的立场。
  在回信中,钱锺书认为他所谓的折中主义是“似谦实傲之词”,就是表面上看很谦虚,实际上是一种自傲的说法:自从19世纪以来,英文中折中主义好像变成一个贬义词了,但是我用这个词是取18世纪启蒙哲学家尤其像伏尔泰、狄德罗这些人,就是法国大百科全书派的定义。那么这个定义是什么呢?就是敢于独立思考,不要去盲从一派,而能兼采众家之长。
  在信中,钱锺书先生特意把“敢于独立思考”标出,对张隆溪后来的学术研究,可谓影响深远。很多年后,张隆溪在回忆和钱锺书先生短短几年的交往对他的影响时,讲述称:在做学问的方面,我想我尤其受到钱锺书的影响。譬如他给我写的第一封信里面,说要敢于独立思考,不要受任何一派的束缚,要兼采众家之长。这对我来说,在后来的工作和学习当中都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钱锺书虽一直不以比较文学研究大家自居,但他在比较文学研究、尤其是中西阐释学上具有开创性的贡献,对张隆溪潜移默化的影响是巨大的。张隆溪之所以将毕生志业确定在中西比较文学的研究上,跟他在钱锺书先生那里得到的教化不无关系。
  据张隆溪介绍,从1981年到1983年之间,他和钱先生常常通信,后来他在哈佛读书和在加州大学任教的十数年时间里,钱先生一共给他写了50多封信。这50多封信函,张隆溪“珍如拱璧”,很少示人。后来在出版《走出文化的封闭圈》一书时,有了少量的公开。


不负钱锺书青眼 衣钵传人四海点灯

  以张隆溪今天的成就,证明了钱锺书先生当年的青眼不负。
  从研究比较文学的同一性来观察,张隆溪把中国文学的阐释学主场,放在了西方,这当然跟他后期受的西方教育有关系,而钱锺书则把文学的阐释学主场留在了中国,只是他借助了自己留学英法时学习和记忆里的大量西方经典。这样的不同,显然因于时代的关系,但也有两者在学术旨趣上的差异。究其实,他们在文学阐释上的比较视野和方法,在精神上是相通的。从这一点来说,张隆溪局部地继承了钱锺书关于比较文学、尤其是阐释学的衣钵——尽管他未必会承认此点。
  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是:张隆溪在《道与逻各斯》一书中主张“超越东西方文化与历史的差异,确认文学和批评传统中共通、共有和共同的东西”,正是钱锺书在给他的第一封里特别拈出并反复提醒的“敢于独立思考”“兼采众家之长”的具体体现,这不禁让我们再一次想起钱锺书“中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学北学,道术未裂”的学术箴言。
  两代人,20年,虽然张隆溪和钱锺书先生天人相隔,但他们的学问脉息,从1981年初见那天开始,就已经开始联通、不会断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