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西都市报 -A12 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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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的老屋家什

  

□雷文景(成都)
  回到天仙桥街的老屋,我看见了自己的童年,也看见了从前的家什。
  那张雕花大床还在婆婆房间静伏着,房间仍然幽暗,黑色的老床泛着吃力的光。床楣的花板上,木刻的蝙蝠仍在努力地飞翔。还有桃花,它附着了灰垢的线条永远也开不出艳丽的花色。还有那张配套的踏板,暗红色的漆早已剥落,仿佛与泥土融为了一体。
  小脚的婆婆,慈祥的婆婆,她的青色布袍像竹叶一样朴实,一色的软扣锁紧了她沧桑的肉身。在每一个雄鸡打鸣的时日,婆婆都会从老床上按时醒来,开始操持一家人的家务,用她的清代小脚丈量这40余平方米的房间,用她树根般的双手一一亲近老屋的每一件家什。
  那些庇护过我们的家什应该从灶房算起,是的,就叫灶房,不叫厨房,灶房才能透着过往年代的特征。这些家什计有:一张看不清颜色的厨桌、一个同样颜色暧昧的橱柜、一个土坯的蜂窝煤灶台,一个柴火灶台,它们挤在逼仄的灶房里重复上演着我们的饮食人生。
  只见婆婆从灶房走出来了,她经过卧室的老床,再经过了一个立柜。立柜是婆婆的嫁奁,上好的楠木,两扇立门与老床一样,也雕有吉祥的花卉。在许多个昏暗的日子里,婆婆总要打开它整理衣物,当她每一次开启柜门的时候,门上的雕花就会挨近婆婆逝去的年华。
  然后,婆婆来到了堂屋,一张靠在屋角的八仙桌在等待她用抹布去轻揉它的纹路。桌的足下,两张长凳子与八仙桌依偎着。本该是放在屋子正中的堂堂的八仙桌却只能倚角而放,本该配置四张长凳子现在却只能放置两张,平民的日子真是乏善可陈。环视堂屋,可与婆婆共朝夕的家什好像就只剩下了一张小饭桌以及几个楚楚可怜的小板凳了。
  对了,还有一个鸡笼笼,那是一个颇有规模的笼笼呢,其实它并不是笼笼,是用土砖砌就的母鸡的公馆呢。那些迈着动画一样步伐的母鸡,它们总会给贫瘠的岁月增添营养。我清晰地记得,每一次我过生,婆婆总要奖励我一个从笼笼头掏出的鸡蛋,并且还要我在老屋的门后装着偷偷的模样吃下那一枚金贵的营养品。为什么要在门后面吃呢?我至今也未明白确切的民俗含义,我只是能够明白,从遥远的乐至乡下来到成都的婆婆,她的头脑中仍保存着远古的信息,以及,她在困顿岁月中的美好祈愿。
  时不时,婆婆也会爬上老屋的二楼。我家的老屋不像另外一些老街老屋只有一层,我们家有两层,所以我们家就多了一层的生机。你看,虽然婆婆爬楼的姿态同岁月一样艰涩,但是,待得上了楼,那菱形的窗格就猛然间透出了太阳的光辉。一束又一束的东方的光辉照耀进来了,它们将婆婆的酱色皱纹印得灿烂起来,也将二楼的家具映得熠熠生金。那些家具是爸爸妈妈结婚时置办的,时间在1950年代初。如果说一楼的色彩还在古老的清末民初徘徊,那么二楼便有着西洋的风格了。那些家具没有雕花老床的繁复,没有楼下橱柜的雍杂,它们洗练而不粗糙,成型而不累赘,最重要的,是它们清洁而大方、健硕而充满了朝气。它们在我们家族的生活史中有资格记下一笔:线条简练的大床,棱角温润的床头柜,层次分明的梳妆台,小巧玲珑的方凳。它们组合在一起成就了父母的美好姻缘,让流淌的家族史从农耕努力地迈向现代。
  如今,我们果真站在现代了,回到老屋已经不可能。我们只能在荒芜的时间深处触摸旧事,有些旧事已经腐烂,另一些,开出了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