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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郎担子

  

□丁林华(温江)
  货郎担子来的一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村子里有代销点,但烟酒酱醋茶,都是大人们的营生。孩子们不感兴趣。加之代销点买东西都是需要钱的,孩子们只能望店兴叹。货郎担子可以以物换物。家里再穷,平日里只要上点心,即便路上捡一点,小小的愿望就能变了现。
  小时候最有吸引力的声音就是货郎的吆喝声:零头零脑,破布棉花……咂糖……号召力远比村里小学急促的上课铃声。货郎尾音拉得很长,仿佛穿透了时空,隔着小半个村子听起来还声音嘹亮。
  酒瓶、废铁、废纸、废塑料纸……知道货郎担子一月要来两三次,平时我便偷偷攒了不少,宝贝一样地东藏西藏。我唯一的用途就是换咂糖,阔绰时外加一个氢气球。母亲换的就多了,针线、针管、纽扣、松紧带、橡皮筋,还有刨子、指甲刀等。
  母亲并不占用我收的破烂,还常常悄悄塞给我几分钱。父亲似乎也懂我的心思,明明知道代销点回收酒瓶,他还是留给了我。于是,那一天我便过得特别甜。放了学,割猪草也特别卖力,而且一连持续好几天地卖力。
  吃咂糖是一件极惹是非的事情。孩子嘛,多多少少都有想吃独食的念头。货郎火眼金睛,一眼便能猜出我的心思。他从来不问,根据我拿给他东西的多少直接敲下来一块,末了再饶一点。
  咂糖长长的,三角形,有些沾手,我拿着往嘴里塞,一路走一路跑,吃完了才敢回家。家里还有两个妹妹,让她俩知道是要出人命的。特别是二妹,绝对不依不饶。但大多数时候我还是极仗义的,拿出了做哥哥的样,咂糖一分三块,我挑最小的那一块。糖表面结了一层白白的糖霜,粉粉的,吃着吃着便会涂到小脸上、衣服上。青砖青瓦的堂屋里瞬间布满了欢乐的笑。
  但也有几次吃了独食露了馅。母亲一边骂着“惹鬼”,一边息事宁人,最后蹑手蹑脚地拿出几分钱。大妹默默接过钱,二妹的不痛快紧跟着烟消云散。两个人一前一后箭一般地飞出门去,生怕货郎担子走远了找不着。
  大妹最厚道,从来都留一小块,她似乎压根就不记得她的哥哥先前是偷了嘴的。她只知道,家里将来是要靠哥哥的,好吃好喝的都得先紧着他。
  咂糖是二妹的最爱。吃了咂糖的手当天是不肯洗的。先舔落在衣裳上的糖霜,再舔小指头。一晚上都在舔,睡着了梦里还在舔。
  货郎眼睛不好,可十里八乡都认识他,一个腿脚不算灵便的糟老头。一前一后挑着两个箩筐。前面的箩筐上横着一个薄板白木箱,里面放的是小百货;后面箩筐上架着一个篾竹筛子,里面放着一块脸盆大小的咂糖,圆圆的,上面用白纱布遮得严严实实。
  货郎满村子转悠,不急不慢,一晃一晃。他走到哪儿前前后后都围着许多人。孩子们手脚快,经常偷货郎的东西。青黄不接的时候我也跟着偷过他的糖。母亲知道了并不做声,也不责罚。
  不过,贵重的东西货郎都放在前面担子的木头箱子里,上面盖着玻璃罩子,还上了锁,一般人偷不到。孩子们能偷的不管钱。所以货郎很少因为少了东西而兴师问罪。
  要到午饭的时候,货郎便打道回府。收回来的废旧,货郎稍微理一理放在箩筐里,上下码了很多层。箩筐很大,刚好抵到我的胸。用不了半天的工夫,一前一后的箩筐便装得满满的。货郎住在小曹堡,几个村子晃下来足足有几十里。那么重的担子,那么远的路,不知道那些年他是如何捱下来的。
  过去几十年,我还清楚地记得货郎叫“瞎伙儿”。他不笑,穿得也很邋遢,不怎么跟人吵架。按年龄推算,货郎应该早就离开了人世。事实上,我也有很多年没有见到他的踪影了。
  货郎担子留给我的是童年为数不多的欢乐。特别是那敲咂糖的清脆的响常常让我怀想。在没有吃到大白兔奶糖之前,我以为咂糖是人间至美的味道。那麦芽糖的甜刻在记忆里,屡屡在我心底作祟,时不时生出隐隐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