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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铁侠:独坐幽篁里 弹琴复长啸(下)

晚年裴铁侠。

《大雷琴记》手稿。

宋代竹寒沙碧琴。
  四川博物院藏

明代引凤琴。四川博物院藏

  

□裴小秋(作者系裴铁侠孙女)

  1933年春,祖父邀集成都琴人组成“律和琴社”,每月雅集一次。成员有白体乾、吕公亮、徐孝琴、梁儒斋、喻绍唐、喻绍泽等,祖父自任社长。1937年秋,著名琴家查阜西先生和重庆琴家胡莹堂先生来成都访“律和琴社”,与琴社全体成员会晤雅集并摄影留念。祖父平素除与琴友雅集外,与当时成都文化界名流交往颇深,如林山腴、谢无量、叶石荪、杨啸谷、曾圣言等皆有诗词酬答。每次聚会,祖父必亲抚七弦,或《高山》《流水》,或《阳春》《潇湘》……众皆意兴盎然。


“岷明琴社”的集会

  1937年“七七事变”后,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琴社活动旋即停止,祖父裴铁侠便迁到“沙堰山庄”。在此期间开始着手将多年来研习古琴和打谱的心得体会整理成稿,即《琴编》《琴余》。祖父编印这两部著作,从构思、整理资料、编辑、抄谱,以及购买梨木、选择纸张、聘工人刻字、排版等诸多工序都是亲力亲为,真是呕心沥血啊!终于在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和1948年相继刊印问世。
  抗战胜利后,成都琴界由祖父发起恢复琴社活动,于1947年组成“岷明琴社”。主要成员有喻绍泽、喻绍唐、伍洛书、马瘦予、阚大径、卓希钟、李播等,每两周集会一次,相互切磋琴艺,交流心声。首次琴会于1947年2月在同仁路裴宅举行。在2月23日又一次的琴集记中写道:
  吾蜀琴人现居蓉城者已寥寥无几,昔年亦有组织以琴人,因时局星散,遂告中止,兹者同人慨于古乐衰微乃重行组织,定名为“岷明琴社”,每两周集会一次,以期收切磋之益,裴师酒酣赠句一首于后:“蜀江水秀蜀山明,多少才人费量评。更借佛家五明处,七条弦上慧根生。”
  祖父裴铁侠一生酷爱收藏古琴,稍有积蓄便四处寻访名琴,几乎倾其毕生所有来购买名琴。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求来他视如生命的珍宝——大小雷琴。1936年,在查阜西先生编印的《今虞琴刊》上印有祖父裴铁侠的照片和藏琴介绍,以及落款为“成都双雷斋摄记”的大小雷琴的照片。这也证明了在1936年以前,大小雷琴就已经为祖父所藏,而非来自沈家,因为沈梦英是1943年才与祖父结婚的。以往各种传言皆为误传。


四张琴捐给了省博

  我所见过的祖父的藏琴不下二十张之多,分藏在下同仁路2号和“沙堰子”两处。记得在同仁路家中是挂在特制的大玻璃木柜中,除大小雷琴外,还有“诵馀”“醉玉”“浮香”“龙璈”“沧龙吟”“寒玉”“竹寒沙碧”“引凤”等琴,而大小雷琴是他的最爱。如今,大小雷琴已随他而去,“龙璈”现存四川大学博物馆,“沧龙吟”不知所终。而促使祖父与沈梦英成就一段姻缘的“引凤”,保存至今,现藏于四川博物院,这是由我父亲裴墨痕(元翰)于1951 年捐赠给省博的。一共捐赠了四张琴:“引凤”“竹寒沙碧”“醉玉”“浮香”。2011年秋,我曾随同唐中六先生、成公亮先生去省博看过,见到了“竹寒沙碧”和“引凤”这两张琴。“竹寒沙碧”琴底颈部刻有“竹寒沙碧”四个大字,其左侧刻楷书铭文:“杜陵抱稷契之怀,老无所施,将赴成都,指点浣溪,寄情幽独,大有终焉之志。余筑琴堂于沙堰,沿溪绿竹丛茂,亦足以畅叙幽情,而此琴修葺适成,因铭以志之。”落款为二十七年花朝铁侠命元翰录镌(元翰即我父亲墨痕)。
  1943年,沈梦英与祖父结婚。当时祖父年已近六十,而沈梦英却只有二十多岁。年龄如此悬殊怎么会走到一起呢?听我父亲说,祖父与沈的结合缘于沈的父亲沈靖卿。沈父是蜀中治印名人,也兼裱画,家藏一张五代百纳琴,其声圆润清丽,别具风韵,沈父视为珍宝。膝下有一女待字闺中,沈父在临终前留有遗言:“如有人擅弹此琴,便随琴与之结为夫妇。”祖父因裱画刻印之事与沈父早有接触,得知沈家有一名琴自然心动,即赴沈家拜访弹琴。多次接触后,沈梦英对祖父的人品、琴技十分仰慕,而梦英的聪慧娴淑且知书达礼,给祖父留下美好印象,双方渐生情愫。但祖父又因双方年龄相差太大,为替梦英着想先是不同意的,沈梦英却心意已决,言非裴铁侠不嫁!正鳏居中的祖父被沈梦英的真情深深打动,他们终于在1943年结为夫妇,百纳琴也随之来到裴家。


三婆婆端庄和蔼

  百纳琴原名“竹友”未镌刻,祖父将其改名为“引凤”,并刻名于琴底颈部,龙池右侧刻行楷铭文:“引凤质合竹桐,相传为五代时物,旧藏家命名竹友,志其表也,而未曾镌,若有所待;余时悼亡丧偶,百忧之中获此珍异,因取竹桐并喻之义名之,感吾生之未已,寄遐想于飞仙。”龙池左侧刻铭文:“唯竹与桐,高人所倚,并美兼收,相为表里,奇迹异缘,创闻琴史,不施漆糅,断纹如水,古意千年,九雷之比,永好良朋,涤烦报喜。”落款为:“庚辰秋日,铁侠”。
  祖父和三婆婆(沈梦英)结婚时我只有三岁。后来见过他们的结婚照片,祖父穿长袍马褂,戴礼帽,三婆婆头披白纱,照片上约有二十多人,是站在堂屋外台阶上拍摄的。随着年龄增长,我对三婆婆的印象越来越深:她个子不高,小巧玲珑,常穿素色旗袍,足下爱穿呢绒类的平底鞋。眼眶(是左眼还是右眼记不清了)周围有一圈淡淡的蓝色胎记。皮肤较白,笑起来还有酒窝。对人端庄和蔼,不善言语,很文静,完全是典型的旧时传统女性,她对祖父照顾体贴入微。我曾见她坐在书桌前用毛笔抄琴谱,后来刊印出册的《琴编》《琴余》封面题端就是她写的。
  祖父自来性格刚毅孤傲,加之多年来沉醉于古琴之中,除与少数投契的琴友交往外不与外界接触,对于世事置若罔闻。1947年曾填有《贺新郎》一阕,前序云:“丁亥仲夏喻园琴集,雪鸾为余拍一小照,旋即扩为八寸,甚佳,便填词题识,虽不雅醇,实来年心境写照。知我者,不可不赠,爱我者或未忍弃置而不存也。”
  词曰:
  来往怜幽独,怕伤情,知音不遇,古调难复。那更而今商行隐,依旧清痕面目。但细审,非关荣辱。况复凋残频骚乱,百无聊,似醉醒仍伏。长自在,倚修竹。逍遥本自无为最,望冥灵茫茫一瞬,岂堪重续。老病茂陵何须拟,才子于今莫卜。空怅惜年时奔逐。景半萧条人还是,料无从再起谈家国。弹不断,水云曲。
  从这篇小阕中,可看出祖父当时的孤寂之情。


琴毁人亡千古憾事

  1949年12月,成都解放。面对如此重大的社会变革,祖父顿生惶惑不安。那段时间,他曾被叫去开过几次斗争会,让他受教育。但面对那激烈的场面,他的自尊心已受到伤害。他深感忧虑恐惧,又因性格使然不愿向子女倾诉。当时我大伯父因长期患病卧床不起,二伯父在国外,三伯父随军起义正在重庆学习,我父亲为谋生计下海唱竹琴,其他子女尚幼或正在读书不能主事。他的学生李播先生曾经对我说过,那段时间祖父曾找过他,李先生说:“那天他来找我,我看他心事很沉重的样子,像有许多话要对我说,但当时我很忙,一时无法顾及他。我心想等我忙完这阵定去找他好好谈谈……当时我若能好好开导开导他,也许不会走上这条绝路吧,谁知竟成永诀!”在没有任何开导劝解的情况下,祖父自感前途渺茫,更重要的是怕这场变革危及到他视如生命的大小雷琴,便萌生自戕之念。在1950年6月的一个夜晚,他同三婆婆一起,先毁雷琴,后服安眠药自尽。
  当时我已9岁,那晚的情境还记得很清楚:我们都睡了,突然闹麻麻的,只听见大人们急迫嘈杂的声音在喊“赶快赶快”,又听见有人说祖父和三婆婆吃了安眠药啰!我跟着大人跑到祖父房中,看见祖父和三婆婆各躺在沙发和床上,满脸通红,像睡着了一样。
  家里人慌乱中用一把长竹梯绑成担架,将他们送到青龙街三医院抢救。祖父不久即去世,三婆婆是第二天下午去世的。我亲眼看见医生抢救她的过程,医生说因为是用酒兑的安眠药,药力强,所以抢救无效。眼睁睁看着工人用担架抬走,后来就是办丧事。两副棺木停在堂屋里,后暂时厝在“沙堰子”花园中,待测好吉日再行安葬。几天后,查阜西先生即来电邀裴铁侠携琴到北京,可惜电函来迟了,已琴毁人亡,成千古憾事。
  祖父去世后,家人整理遗物时才发现,原来祖父除了有点养生田以维持生活外别无财产。在书桌砚台下见到字迹工整的一纸遗嘱:“本来空寂,何有余物,去物从心,立地成佛”十六个大字,另批小字一行:“大小雷琴同登仙界,金徽留作葬费余物焚毁,铁叟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