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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12四川发现
  • ·翼王石达开鏖战在川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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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王石达开鏖战在川南(下)

天宝寨洞穴一个套一个。

  位于春熙路科甲巷的这首豪气干云的《入川题壁》,是清末文人高旭假托石达开之名而作。

云上石城天宝寨。

天宝寨下面是千仞削壁。

天宝寨下的仙女湖。

  

□蒋蓝/文 李贵平/图

  进入盛夏季节的川南山区,闷热被无垠的林涛与竹海所托举,被热风撕裂出的藤萝丝绦,在耳畔兀自书写无人辨识的狂草。笔触向上飞动,酷似一个儿童颤巍巍的描红作业。但恐怖是一种尖锐的暗色,在白天等待太久的血,失望之极,最后以暗色的凝聚,加固了恐惧的基座。恐惧不再是颤抖,而是等着刃口由远而至,洞穿头骨,直到碎骨的闷声打扰了缓慢,当事人才觉得:这声音怎么一点也不脆性呢?


血路与诗路

  太平军顺永宁河抵达安富镇后,永宁河汇入滚滚长江。纵观石达开入川的每一次渡江,均选择在支流与主流的交汇之处,他深谙水性,是希望利用支流与主流形成的剪力,一举快速渡江。那里有一座冠山,并不险峻,但偌大的长江尽收眼底。按照晚清四川总督骆秉章的计划,凡是在太平军可能渡江的薄弱之地,均设有重兵布防;同时,他的间谍部队化装成乞丐、难民,每五里一人,一路跟踪太平军,连夜通报成都。骆秉章总能在很短时间内调兵遣将。他被誉为“诸葛转世”,显然是建立在掌握第一手实情之上。
  受伤之际,石达开心情自然不佳。登临冠山,瞭望大江对岸,但见敌军壁垒森严,烽火不绝。他深深意识到要想渡过长江,绝非易事。水天茫茫,他动了情感,吟诗一首:入蜀驰驱蜀道难,阵营横岸锁方山。沙场烽火传刁斗,敌垒刀光射铁衫。妖孽未清箕煮豆,神州谁属雪侵髯。投鞭饮马江流急,嘱咐前麾卷甲归。
  石达开的入川之路,既是一条血路,也是一条诗路。
  距离安富镇不远的天仙洞,山高林密,地形险要,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蜀汉丞相诸葛亮当年曾率五万大军与来自昭通的孟获在此激战。诸葛亮的点将台、中军帐以及孟获的被擒被放处,至今尚存。在孔雀河畔的岩壁上刻有石达开一首散曲:“人生七十古来少,前除年少后除老,中间光景不多时,还有炎凉与烦恼。朝里官大做不尽,世上钱多赚不了。官大钱多忧患深,害得自家头白早。请君细点眼前人,一年一度埋荒草。草里高低新旧坟,清明大半无人扫。”书法不算上品,字迹苍劲有力,笔画腾挪之间,透出凄凉。另外,在天仙洞尚有十几处石达开作品的石刻,保存完好。
  川南一线,近百年陆续发现有石达开的多处题壁。他先后在昭通、南广河源头腾达镇、合川、宜宾县横江镇、贵州仁怀等地均有题壁之作,或诗、或对联,不严格拘于平仄,但沉雄,豪气干云,一望即知不是凡物。学术界仅仅承认《白龙洞题壁》《五言告示》为其真作,我们不能因为某些学者的否定,就将其余诗作视为赝品。即便是后人伪作,这种骨力蒸腾的诗歌,恰是民间对其人格敬仰的持续反映。可以反衬的案例在于:为什么没有人去冒张献忠、冉天元、李永和、蓝大顺的名头去赋诗呢?!


向大渡河进发

  陈鑫明《泸州牌坊 立体史书》一书载,纳溪打鼓场龙鼓滩位于川黔古盐道上,有清宣统年朝廷旌表准予建造的节孝牌坊。牌坊主人王肖氏,18岁嫁夫王光璋,20岁时夫被石达开部抓走无音讯,从此守寡52年,抱养侄子抚养成人。王肖氏60岁时由方廪生肖安国、庠生杨世钦、监生王世权、职员卢履洁等联名禀详永宁县衙,转报省督,奏请朝廷旌表。经户部、礼部核准,领圣旨准予建坊,以示旌表。
  桂花湾《王肖氏墓志》载,大清同治壬戌年,即公元1862年农历四月十二日,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部从贵州仁怀、四川合江九支进入永宁县宁和里的打鼓场、龙鼓场、洞子场、白鹤场。在古纯东岳庙与地方团练作战。四月十三日又与龙鼓场庞学信、肖本家团练数百人作战,庞学信、肖本家阵亡。十四日石达开部攻占鄢家关、天池,十六日从打鼓场往向林方攻打永宁城。
  农历四月二十五日,石达开部数万人又占打鼓场。五月一日攻占白鹤场、龙鼓场、洞子场、兴隆场,王肖氏夫王光璋等被虏去。太平军攻占大洲驿,向江安进发,民众扶老携幼躲入山岩避乱。
  农历七月一日,太平军部数千人马从磕石丫攻占打鼓场、龙鼓场、白鹤场,五日撤出。七月九日朝廷官兵数万人收复打鼓场、白鹤场、龙鼓场、洞子场。太平军退入云南,绕道巧家县,踏着结冰的金沙江进入四川会理县(云南人民出版社《昭通旧志》),向大渡河方向进发。


石敢当的气场

 太平军石达开部转战打鼓、白鹤、龙鼓、洞子场一带,有云南昭通义军李永和、张四皇帝部的人马配合呼应,但并未有具体结盟。从1862年4月12日到7月1日,历时78天,太平军在打鼓场、龙鼓场、洞子场、白鹤场留下许多遗址和传闻……这是石达开告别川南的最后时节。这个号称“石敢当”的人,可能已经预感到自己的结局了。石敢当又称泰山石敢当,一般立于街巷之中,特别是丁字路口等路冲处被称为凶位的墙上。石碑上刻有“石敢当”,或“泰山石敢当”的字,在碑额上还有狮首、虎首等。
  1863年6月27日,石达开与曾仕和、黄再忠、韦普成着天国衣冠,在成都臬台监狱院坝里,遭到了凌迟。脔割石达开的刽子手叫余宝,骆秉章吩咐他去看看已经是一团烂肉的石达开是否已经死亡。余宝用刀尖挑起了石达开耷拉在脸上的头皮,他看到了一道比刀尖更锐利的眼神。心神一激,拔腿就跑……他发狂不止,两个月后饿死在府南河边。
  人子的血,在乌云的俯视下尽情漫漶,这是对乌云的“描红作业”。它与那种阳光为乌云镶出一道金边美景的不同之处是,血的踪迹宛如一个大写的身体彻底摊开,贴地而飞的红金箔,在乌暗的大地上,构成了“天狗吞日”的晦昧。那被黑暗染黑的血液,反射着天上的一幕:太阳为蘸满污血的刀,镶出了一道轻浮的蕾丝花边儿。但被骨头撞碎了一块的刀刃漏出了金属的底色,那才是一具模糊的血肉所能达到的最高巅!


唯愿其不死

  6月的成都,闷热无风,停在槐树与银杏树上的金刚蝉,用干燥的叫嚷把城市的闷性彻底打开。那又是一个朝纲解纽、兽性大发的时代。1863年6月27日中午之后的成都,被一股冷气彻底攫住。有人甚至说,城市周围的山野,飘起了雪……
  就连云南大关县的正史里,对此也有出神入化的记载:“(石)达开诛时忽起云雨,一大龙飞焉。”(民国二十年修订本《大关县志稿·乡宦传》,《昭通旧志汇编》云南人民出版社)
  太平天国史专家史式教授在《石达开未死传说考》一文总结说:“石达开未死之传说,兴起于当时,而盛传于后世。传说之来,在清方为畏惧石达开,唯恐其不死;在民间为爱戴石达开,唯愿其不死。不论是为敌人所畏惧,还是为群众所爱戴,都是好事,皆有助于肯定石达开的不朽功勋……”
  相传晚清时节,在嘉定大渡河渡口的一条摆渡船上,上来一位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男人,像是由大渡河上游过来的。他长途跋涉,一脸风尘,背着一把红油纸伞,上面现出“羽翼王府”四字,伞打开后字就没有了,但在红伞上印有“泸州制”标记。当时船上人发现,觉得“羽翼王府”是“翼王府”三字,疑他就是翼王石达开。警惕性极高的群众上岸后直奔官府举报,衙役急来捕捉,但此人已杳无踪迹了。这一故事迅速传遍长江大河码头,人们反而说泸州红纸伞能保佑好人一生平安、逢凶化吉……
  记得我写非虚构长篇《一个晚清提督的踪迹史——唐友耕与石达开、骆秉章、丁宝桢、王闿运的交际史》时,细读过作家鄂华的名作《翼王伞》,再联系到泸州油纸伞,不禁莞尔。一抬头,窗外已是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