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西都市报 -A16 宽窄巷-
A16 宽窄巷 下载PDF 上一版 |
A16宽窄巷
  • ·美男嵇康:千古一绝《广陵散》(下)
大家都在看

扫一扫

下载封面新闻APP

体验更多精彩

美男嵇康:千古一绝《广陵散》(下)

竹雕竹林七贤图香筒,清中期。 故宫博物院藏

  □祝勇 文/图

  当下有一个流行词:美丰仪。而真正的美丰仪,不是《琅琊榜》里的梅长苏、萧景琰,而是竹林七贤、苏黄米蔡。他们不是全然依靠面容所供养,也不是史泰龙式的肌肉男,而是以他们的力量与担当,去面对各自的时代,完成各自的传奇,也让“美貌”实至名归。
  这种超越物理力量的精神之美成为人们热衷的对象,这种现象,只有在文明之国,才可能存在。


被害前神色不变镇定抚琴

  故宫博物院有一件竹雕香筒上,刻着《竹林七贤图》,所以叫“竹雕竹林七贤图香筒”。修长的筒身上,雕镂着竹林七贤纹饰。筒壁上怪石层叠,竹林深远,竹林的深浅,有三四重,纵深感极强,可见雕刻者的功力。人物分为两组,错落有致:第一组为二人对弈,一人观棋;第二组为一人执笔伏案,三人或立或坐,围绕着他。石后松下,有小童鼓扇烹茶。从各个侧面上看,好似一幅幅画轴,组成一组联动的画面,假如拓下来,拓片则成了横幅的长卷,这正是此种香筒雕刻的神奇之处。图中石壁空白处,还阴刻印章两方,分别是隶书的“天章”和篆书的“施”字。我们于是知道,这工匠,叫施天章。
  施天章是清雍正年间进入造办处的大国工匠,他仿佛历史剧的导演,无论环境营造,还是人物调度,都见不俗功力。虽只是一件普通的文玩,但魏晋时代的飘逸浪漫,却随着他的刻刀,深入到材质中,入“木”三分——当然那不是木,而是竹,一种中国雕刻家偏爱的材质。从七贤栖居的竹林到施天章的竹刻,中间隔了一千五百年,但竹子的肌理与芳香,还是让时间的两端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连接,让那个时代的气息、声音、影像,都可以触摸和感受。
  今天我们讲述艺术史,常会聚焦于有名的画家、书法家,而对工匠不屑一顾。中国古代没有专业设计师,工匠实际上兼任着建筑、雕塑、家具、器皿这些领域的设计师,他们的“技艺”,是技术,也是艺术,是“器”,也是“道”。在那些精美绝伦的物质内部,包含着有关剑侠、气节、道德的复杂伦理,是物质文明史,同时也是一部精神文明史——一部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史。“两个文明”,其实自古以来就彼此纠缠、融合,难解难分。
  至于竹刻一行,历史上曾有朱鹤、朱缨、朱稚征(皆为明代)这些大师级人物,也是著名的嘉定竹刻的奠基人。而“竹雕竹林七贤图香筒”的作者施天章,就是嘉定竹刻的清代传人。
  从这件小小的“竹雕竹林七贤图香筒”上,可以搜寻到华夏文明贯穿了十五个世纪的精气神。那就是不追求“外在的轩冕荣华、功名学问,而是内在的人格和不委屈以累己的生活”,在晨昏昼夜、风花雪月中,找到“真实、平凡而不可企及的美”。
  历史中的一个人,或许弱不禁风;但这些风汇在一起,却绵延长久。只是,在这诗意之上,埋伏着一个血腥的结尾——
  司马昭最终还是没有放过嵇康。
  处死嵇康那天,嵇康神色不变地走入东市刑场,看了看太阳下的影子,揣测着离行刑尚有一段时间,就向兄长嵇喜要来一张琴,奏出一曲《广陵散》。
  曲毕,嵇康把琴放下,说了一句:“《广陵散》,于今绝矣!”


担当让“美貌”实至名归

  嵇康行刑那天,有三千名太学生集体请愿,求朝廷赦免。
  对他,这人间有太多的不舍。
  不舍他的琴声、诗赋,当然,还有容貌。
  他的美貌,因他的死而消失了。
  米兰·昆德拉在《不朽》里写下一句话:死亡是一个没有脸的世界。
  在魏晋,男神已经取代楚辞汉赋里的女神,成为身体与灵魂双重完美的代言人。相比之下,那些占据了时代制高点的“肌肉男”则相形见绌,有点像“五四”时代的军阀,在熠熠生辉的文化巨星面前,一身火药味,形容尴尬。
  一世枭雄曹操,深知自己的长相拿不出手,有损国家形象,于是在接见外宾(匈奴使者)时,让崔琰代替自己,他却持刀站立在崔琰的坐榻边上。会见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结束后,他派人询问外宾:“魏王何如?”对方回答说:“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这回答让曹操心头一惊,立即派人把他杀掉。
  魏明帝的小舅子毛亨也丑,他和夏侯玄坐一起,人们评论说,好似“蒹葭倚玉树”。
  那时,人们对容貌的审视已经超出了单纯审美的范畴,而让容貌承担了道义、人格的义务。也就是说,一个人长得丑,不仅有碍观瞻,而且还是不道德的。在他们心里,美代表着真与善,丑则背负着假和恶。
  于是,魏晋时代形成一套独特的“面容意识形态”,为原本只属于个人的容貌被纳入社会编码系统,被赋予一种普遍的文化意义,甚至推向一种绝对的尺度,并且一直影响到后世——从传统戏曲(《世说新语》已经证明了曹操长得不咋地,但在戏曲舞台上,又被丑化成“水白脸”、剑形眉窝、细长三角眼窝的奸诈之徒),到今天偶像剧,都没有从这个模式里逃脱。陈佩斯在小品《主角与配角》里对朱时茂说:“没想到像你这样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也会叛变”,便是对这种面容意识形态的绝佳反讽。
  但无论怎样,在赤裸祼的厮杀中,那些华丽、坚脆、薄弱的生命,终于突显出它们的高贵与不朽。因为在那鸡飞狗跳的世纪里,以嵇康为代表的文艺青年,以他们近乎孩童的贞静美好,解构了那个年代的野蛮与跋扈,重构了后世对那个时代的记忆,使它趋于美好和丰满。在那个世界里,嵇康和他的伙伴,才是真正的英雄。
  当下有一个流行词:美丰仪。学者邵燕君在谈网络剧时如此概括这种“耽美”情结:“男人若是没有貌,无论怎么有财(才)都是不行的。”但真正的美丰仪,不是《琅琊榜》里的梅长苏、萧景琰,而是竹林七贤、苏黄米蔡。他们不是全然依靠面容所供养,也不是史泰龙式的肌肉男,而是以他们的力量与担当,去面对各自的时代,完成各自的传奇,也让“美貌”实至名归。
  这种超越物理力量的精神之美成为人们热衷的对象。这种现象,只有在文明之国,才可能存在。
  

作者系故宫文化传播研究所所长
  本版文图来源:《故宫的古物之美》人民文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