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鑫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以为老家的屋顶就是真实与虚空、生活与梦想的唯一分界线，以为在整齐排列如黑色鱼鳞般的瓦片上，便只有无尽的蔚蓝与雪白，除此，别无他物。
　　直到后来，我认识了一种名叫瓦松的植物。
　　瓦松，顾名思义，瓦上之松也。在国人心目中，凡谓松者，无不高大挺拔，气度不凡。能以此字称之，足见当初命名者对瓦松的景仰之意。
　　实际上，除了外形与松树类似，瓦松的存在实在可以用微小来形容。
　　瓦松的生长空间就在屋顶上，据说深山的向阳坡地石缝里也能找到。初见它时，恰逢正在参观一座明清老宅，经过宅中庭院，我无意间抬头望天，不想却发现了屋顶上的几丛瓦松。
　　那时我们彼此并不认识，只记得阳光正好，一株株如同迷你雪松般的奇特植物矗在瓦片堆里，肉质叶片，通体呈淡褐红色，表面遍开粉白小花。同行的友人向我做了科普，方知此即瓦松，顿觉十分形象。
　　友人笑道：“它还有一个更形象的别称哩！叫‘天王铁塔草’。”这“天王”让我立马想到神话故事中的托塔李天王，一番信马由缰，越想越觉有趣。这偶然的邂逅也使我对这种平素低调的草本植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致。
　　对檐下的世界而言，瓦的重要意义自然不言而喻，虽其貌不扬，却如附于万千广厦躯体上的鳞甲，时时抵御风霜雨雪和夜的窥视，呵护着漫长岁月中的那些寻常烟火。可屋檐之上的世界又有什么呢？这里一无所有，太贫瘠，太逼仄，也太冷清了。
　　然而瓦松却并不艳羡大地上肥沃的黑土，它选择了与大多数植物背道而驰的另一条路，独自在瓦隙间寻找生命的意义。瓦松对外界环境的适应能力极强，可耐低温和干旱，仅凭极为瘠薄的泥土，一些枯枝败叶，便足以维系苦行僧般的生存。
　　我时常想，那些被某阵风或某只鸟第一次带上屋顶的瓦松种子们，面对并不富饶宜居的新大陆，是如何毅然决定留下的。它们完全可以把自己当作过客，再被另一阵风吹走，或是被另一只鸟啄食，然后重归大地，像其他草本植物一样，过舒适平凡的生活。
　　可瓦松注定不是一般的植物。自从站上了屋顶，看到了不曾见过的风景，曾经的苟且便都瞬间索然寡味。从此以后，心中无他，唯有于清苦孤独中与世无争，坚定地在生命的高处守望远方。
　　在它小小的身上，的确有着松树的某种精神特质。
　　瓦松在民间有“瓦神”的美称，老辈人往往认为它是一种非常吉利的植物，可以给家族带来好运。除了外形秀丽外，瓦松的根系十分发达，一定程度上可以对瓦片起到稳固作用，从而增加屋顶的耐久性和安全性。瓦松全株也可入药，具清热解毒、止血敛疮的效果。
　　在对瓦松更进一步的了解过程中，我还得知了另外一个令人伤感的事实：瓦松为两年生植物，头年生叶，次年开花，结过种子后，整株植株便会自然枯亡。也就是说，我所见的这群瓦松，即将迎来它们生命的最后时光。
　　所幸它们的种子还在，这片生养它们的地方也还在，下一个春天到来的时候，这里又将生发出一片幼年的瓦松苗，为单调的屋顶世界和偶尔路过的猫们继续增添别致的景观。
　　随着城市的发展，瓦松赖以为生的老屋也越来越难以见到，但这种植物的品格却与萦绕老屋的那份乡愁一样，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