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峨塑像。本报资料图
位于成都市新都区桂湖公园里的黄峨馆。图据新都发布
雁飞曾不度衡阳,
锦字何由寄永昌。
三春花柳妾薄命,
六诏风烟君断肠。
曰归曰归愁岁暮,
其雨其雨怨朝阳。
相闻空有刀环约,
何日金鸡下夜郎?
翻开《诗词若干首——唐宋明朝诗人咏四川》,前面记录的均是赫赫有名的李白、杜甫、高适、岑参等人的诗词。翻到后面突然出现一个名字:黄夫人,录有一首《寄外》,想来大多数人都未听过。一说是“明代三大才子”之一杨慎的妻子,才恍然大悟。历史上对她最有名的定义是“尚书女儿知府妹,宰相媳妇状元妻”,其父亲、兄长、公公、丈夫都是名人,但鲜少有人记得她的名字——黄峨。
新都桂湖公园升庵祠黄峨馆,记录了杨慎与黄峨夫妻跌宕的一生。“明代三大才子”之一的徐渭评价黄峨“才艺冠女班”,这五个字现在还悬于黄峨馆内。翻译一下,就是明代女性文艺圈里的“顶流”。
《诗词若干首——唐宋明朝诗人咏四川》收录83首巴蜀名篇,没点薛涛、花蕊夫人等为人津津乐道的才女名字,反而圈了黄峨《寄外》,其才思可见一斑。
介绍黄峨,通常从她有名的夫家和娘家说起。其父黄珂进士出身,官至工部尚书;公公杨廷和是明正德、嘉靖两朝宰辅;丈夫杨慎状元及第,乃明代奇才,一句“滚滚长江东逝水”成就千古绝唱。
但黄峨的人生不该有这么多“前缀”。
黄峨从小就有才名,家世又不凡,但20岁仍待字闺中。实际上,求娶黄峨的人大排长龙,但她在等真正有才学之良人。直到大才子杨升庵出现,这人学识渊博、志趣高尚,是她想要的类型。在那个年代,闺阁女子敢于对自己的婚嫁之事提出“想法”,其主见和个性值得细品。
婚后二人仅过了五年美好时光,杨廷和与杨慎父子就因卷入嘉靖年间著名的“大礼议”事件开罪皇帝,杨慎被发配云南。黄峨听说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收拾行李,跟上囚车,誓死相随。杨慎再三恳求她留在家乡侍奉家人,她才含泪答应。往后30余年,二人聚少离多。
再说一个故事:公公杨廷和去世,家人想按照其从前官职的规格礼葬,黄峨坚决反对——杨廷和已被罢官,礼葬是违制的。果不其然,朝廷派人查验,幸而在她的坚持下,葬礼没有超出规格。
黄峨晚年常回遂宁老家探亲,却鲜少出门。尽管她深居简出,当地的亲友故旧还是常来邀请,有时同一天就能遇到数起轿子接她去赴宴吟诗的情形。如今,在遂宁还有“黄峨闹宴”“即席吟诗讽太守”的故事流传。
黄峨写起诗来,工整得很,学问也深,最出名的就是《寄外》,这首诗格律大胆运用新奇的拗句,实在罕见。黄峨把最深的“怨”藏在了字里行间。乍一看,满满都是对杨慎的思念和哀怨,但若懂得这些典故,就会发现她“怨”的不仅是杨慎,更是那个让他回不来的朝廷。
“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朝阳。”颈联诗句化用《诗经》,原意是戍边战士对久不能归家的哀怨。黄峨看似是在恼杨慎“不守信用”,但想多一层,她也是在怨朝廷不放“征人”归。
尾联“相闻空有刀环约,何日金鸡下夜郎”,则化用李白“我愁远谪夜郎去,何日金鸡放赦回”。要知道,李白是被唐肃宗流放到夜郎去的,也是因王室权力争夺受牵连而获罪,和杨慎的遭遇不管是性质还是流放地理位置都极为相似。
所以《寄外》是家书,也是状纸,写给杨慎,也写给那个时代。一个女性,丈夫是戴罪之身,家里随时可能被清算,但黄峨依然选择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愤怒。
如今说起古代才女,脑海里浮现出的往往是温柔细腻、温婉纤细的形象,显然黄峨不是这一款。她大气不拧巴,有脾气,也有政治头脑,既能在艺术创作上展现胆识、才华,也能在家族生死关头当机立断。
文人之间相互唱和是古代文学圈的常事,但夫妻间互为对手写诗唱和的,李清照和赵明诚算是最出圈的,可惜赵明诚在诗词这块,着实赶不上自家太太。
在这方面真正做到旗鼓相当的夫妻,有材料可考的,杨慎和黄峨算是开了先河。杨慎讲究“诗文用字须有来历”,黄峨写诗也爱用典。但她的散曲完全是另一种画风,也更体现她的个性,酣畅泼辣处胜于杨慎。
情感交往中,需要时不时“过过招”。你来我往地探讨点什么,多些深入的谈话,多些共同琢磨的议题,在价值观和生活志趣上彼此碰撞。这样的交流,或许比腻在一起刷手机要有趣得多。
新都桂湖公园有两株“连理古藤”,一株树龄500多年,相传为杨慎手植;另一株相传是杨升庵后人为纪念黄峨所植。天上人间,同根共生。阳春三月,藤花正盛,若是路过桂湖,不妨进去看看。站在那两株古藤下,或许能感受到,有些东西比岁月更长。
据“天府新视界”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