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西都市报 -A14 宽窄巷-
A14宽窄巷
  • ·鱼凫烟柳满古城
  • ·温暖的瓦罐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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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瓦罐煨

□吴江波

  去果城南充。中午,在陌生的街道找吃食。
  旧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最多的是饭馆。并不宽阔的街道上,车辆蚁行,人头攒动。一路看过去,饭菜的香飘出来。正犹豫着吃什么,忽见一小店门口蹲了两个硕大的陶罐,胖嘟嘟的罐体上,暗红的釉面闪闪发亮,金色的飞龙似要腾空而去,麦穗隐浮,姜黄的“民间瓦罐”四字粗粝而雍容。抬眼,檐下的店招简明扼要却又不厌其烦:罐罐煨粥,罐罐煨饭,罐罐煨肉,罐罐煨汤。念着念着,唇齿间便有了温柔欢喜:罐罐系列,总有一款打动你。
  遂进店。女店主迎上来,白皙的面容上浮起淡淡的笑:“请坐,吃点什么?”声音温和柔软,像她头上浅红的绒线帽一样。几人正低头享用瓦罐里的美食,老萝卜煨鸭汤的香钻进鼻子里来。
  选了腊肉煨饭、萝卜煨牛肉、南瓜煨绿豆汤。店主揭开大罐子,长长的铁夹子伸进去,小而敦实的瓦罐子夹出来,白盘子盛着釉罐子端上来。哇,香气嗞嗞冒,不由得舌底生津。
  憨实的瓦罐外,釉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灰白,是高温炙烤后留下的特有痕迹,让人想起时间的灰烬。光阴去了,留下来的是一些温暖而温柔的回忆。食物里,总有说不尽的情分和思念,那是味蕾最初的印记,终身难忘。
  小时候,我是吃过煨饭的。不过,没有这么好看的瓦罐,而是搪瓷盅。最香的是腊肉煨折耳根粥。春天来了,田间阡陌,河边塘上,冒出红嘴嘴的折耳根,几天就会长出一只只漂亮的耳朵,笑吟吟谛听万物春生,水映流莺。
  母亲俯身于田垄沟壑,割嫩生生的草,麦麦草,鹅儿肠,奶浆菜,车前子……当猩红的折耳根跳进母亲的手里,她停下来,撬开酥软的泥,挖出嫩白的根,一只一只攒着。顺手攀根桑枝,挽成一束,甩到背篼里背回来。洗净,一些儿凉拌,一些儿煨饭,喂她肠胃不好的幼儿。
  早饭后,灶堂里余火正盛,母亲把一小块腊肉切得碎碎的,抓把米,和洗得白生生的折耳根一起,装在搪瓷盅里,加水,盖盖子,往火堆里一埋,上山去。半晌,母亲回来,掏出搪瓷盅,吹掉灰,揭开盖子,米香,肉香,菜香,一股脑儿溢出来。她用小调羹轻轻一搅,说,哎呀,快来吃,折耳根煨得魂儿都没有啦!
  记得蔡澜曾说,食物离开厨房超过3分钟,它的新鲜美味便丧失了多半。而瓦罐煨,从出口到入口,几乎不到一分钟呢,真真是好又鲜。我遂迫不及待,拿起汤匙吃起来。
  亮晶晶的米饭上,卧着半肥半瘦的腊肉粒,圆滚滚的青豆子。一勺子下去,饭菜肉都有了,氤氲的热气中,食物从罐中进入口中,烫乎乎,香喷喷,安逸。
  罐壁和罐底的米饭沾着些许油,略带焦黄的色泽中透出与众不同的焦香。瓦罐里的煨牛肉,褐色小块蹲着,白萝卜片横陈,浓白的汤汁里,几颗小葱,几根香菜。看一眼,味蕾就跳动起来,情不自禁夹一块,肉质软而不烂,来不及细嚼,就咕嘟下咽了。
  女店主又端来泡菜。小小的碟子里,碎萝卜撒了辣椒红油,脆生生的,淡淡的酸里透点微微的甜,浸着花椒、生姜的气息,麻辣酸爽,是平淡日子的真滋味。再来一勺南瓜绿豆汤,哇,暖流入肚去,细汗冒出来。
  《瓦罐煨汤记》里说:“瓦罐香沸,四方飘逸,一罐煨尽,天下奇鲜。”
  瓦罐煨以瓦罐为器,配以各种食材,精心搭配,荤素皆可入罐。煨制时间长,粥,饭,肉,汤,无不味道醇厚,营养丰富,且鲜美诱人,契合了当下返璞归真的饮食追求。特别是冬天,瓦罐煨生意火爆,温暖的食物最能抵御凛冽的寒气,慰藉辗转流徙的肉身和漂泊不羁的灵魂。
  岁月是一把钝挫的裁刀,许多事只留下粗糙的裁痕。惟有儿时的折耳根煨饭,还有母亲那温暖如粥的声音,如同眼前滋味醇厚的瓦罐煨,任何时候想起来,便暖暖地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