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西都市报 -A12 宽窄巷 浣花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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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12宽窄巷 浣花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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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音阁上卖杖人

  

□天凌


  爬到峨眉山清音阁,平时没有锻炼习惯的我,立刻出了一身细汗,不得不在滑竿工人的聚集处,找了一级台阶歇下来。
  从进入山门到此处,我已遇上多位卖登山杖的小贩,他们吆喝、招徕,将两根手杖敲得梆梆响,证明手杖质量有多么过得硬,但他们一个都没有打动我。山上卖的登山杖,是竹制或木制的,看上去颇有点笨重。我怀疑带着这样的登山杖,反而可能是拖累。
  卖登山杖的老梁显然不一样,他做了一个“老梁登山杖”的招牌,支在小摊旁边,上面的毛笔字一下子吸引了我:“往上走有泼猴,登山杖墩地,可震慑猴子。”“做竹杖的是四川邛竹,不易杵裂;木杖握手缠了布条,手腕不致酸痛。”“爬山下来,若不需要登山杖,可两元回收。”“抬滑竿的兄弟,可免费取用二手登山杖。”这言简意赅的四句话,让一位小贩的细致、周全,还有助人为乐的心胸,跃然其上。在这四句话的底下,还有更醒目的一行字:“全文背诵李白的诗《蜀道难》,不错一字,可得竹杖一根;背得一半,可半价购竹杖一根。”
  在好胜心的驱使下,部分游客立刻在手机上搜索《蜀道难》原文,喃喃诵读。然而,等大伙抖擞精神来背,不是折在“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这句,就是折在“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这句,老梁呵呵而笑,说:“你们低估这首诗的难度了。得啦,算你半价。”那半价买了手杖的人并不走,扭头很不服气地问:“为啥才背到‘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的人,你也给了半价?这不公平。”老梁一句话就把他说服了:“算得这样细干嘛?小事算得这样细,就没法活得像一个洒脱的四川人,也没法像李白一样斗酒诗百篇了。”
  老梁卖给我登山杖,服务并没有结束,他唤我:“走一段台阶,让我看看。”我爬了十几级台阶,再走下来,老梁细细端详,一个劲摇头:“你的手腕使力太猛,这般杵上千下,手腕立刻就要上膏药。我见过一位孃孃,骨质疏松得厉害,使竹杖不得法,竟把手腕撑得骨裂了。”
  他示范给我看:怎样使力,才能将膝盖上的压力,通过手腕、手肘分散到肩部与后背,进而动用身体的核心力量,分散攀爬的阻力。“杵登山杖,注意力不要全放在手腕上,要体会这竹杖如何带动重心起伏。不要紧张,想想苏东坡为啥会讲‘竹杖芒鞋轻胜马’。‘轻胜马’做不到,但也不能使这登山杖‘重胜象’。”说毕,他发出大象一般沉闷的喘息声,笑倒了我。
  老梁是如此狡黠,他总能在体恤与冒犯之间,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他总是能将人文素养与世俗买卖做巧妙的融合,他的生意做得贴心又巧妙,仿佛让他批发来的登山杖也有了别样的魅力。
  一拨游客刚离开,清音阁周围寂静下来,老梁马上放下正在缠布条的酸枣木杖,打开保温桶,开始吃午饭。坐在滑竿上等生意的张老汉,分了他一个茶叶蛋,张老汉感叹:“等到正午,一笔抬滑竿的生意都没等到。你瞧,那头的胖小伙,问了两回价,还在犹豫。”
  老梁是个爽直人,他立刻去问胖小伙:“为啥犹豫到现在?”小伙回应:“坐滑竿到了特别陡的地方,我会哆嗦。”
  老梁回应:“我备有小帘子,可挂在滑竿遮阳篷的两侧,小夹子一夹,就给您遮上了。还有,到了陡峭处,你为啥不下来走上一段呢?既不会哆嗦,又省了别人的力气,滑竿工人一高兴,还有力气给您唱一段山歌。这样一来,谁都开心,谁都不吃亏啊。”
  买卖就这样意外地谈成了,抬滑竿的张老汉,饭也不吃了,把保温桶拧紧,寄存在老梁处,抬着滑竿就出发了。老梁的神情松弛下来,晒得黑黝黝的胳膊与小腿似乎灌满了力气,上满了润滑油。老梁仰头,看着张老汉与伙伴消失在台阶尽头。山风夹带松脂的味道,灌满了所有人的肺腑。
  见我若有所思,老梁再次自言自语:清音阁上头有洪椿坪,洪椿坪上有雷洞坪,走过这九十九道拐,再往上就是金顶。要咬住牙根,顶上这口气啊。
  他似乎在说张老汉,似乎在说自己,也似乎在鼓舞这一路上所有手握竹杖奋力攀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