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西都市报 -A12 宽窄巷 浣花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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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12宽窄巷 浣花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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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弹指记

  

□傅慧


  小时候,看武侠小说入了迷,我一度以为里面的人物和故事都是真实存在的,里面的功夫也是可以练就的。我最为痴迷《射雕英雄传》中黄药师的弹指神通,因为他所用的“暗器”我随处可得,石头、弹珠、笔头等等,皆可被我“内力”操控,放在中指上一弹,呼的一声,“暗器”便可挟破空之声向目标疾飞而去。由于我日日勤加练习,弹指技艺也突飞猛进。
  我这自娱的小技,平日不过是少年的消遣。不曾想,在危难之际,竟成了我自保脱身的本事。
  小时候酷爱电子游戏,古城犄角旮旯哪儿有游戏厅我都了如指掌。有一次,我拿着刚买的游戏卡走进游戏厅,偏巧撞见了一伙人,领头的那个看到游戏卡便要上来夺。我赶紧将卡揣进裤兜,捂紧兜口撒腿就跑。那时候,我年岁尚小,体力远不如这伙人,眼看就要被追上,我急中生智,从路边抓起石子就往后投掷。长久玩耍,我早已练出准头,飞出去的石子刚好砸在追赶的人身上,稍稍滞缓了他们的脚步,借着这片刻空隙,我们终于脱身。
  那一次,少年心性里生出一种游侠般的快意,我暗暗把它当成一项本领,有空便反复练习,琢磨力道、方向,一心想把这门“绝技”练得更熟。那时只看见抛掷可以护着自己躲开危险,全然没有多想,这一手能用来自保,也极易在无心之间伤及无辜。
  老家是一座千年古城。那时的城头上建了几层小楼,我家就住在城门正上方。每日清晨六点城门打开,来自四面八方的人都来赶集。宁静的古城城门口就是集市的中心,城门一开,四周便会喧嚣起来:卖包子、馒头、汤圆的,卖苞谷、石榴、红苕的,应有尽有。那日我伫立在城头,和一个才认识的男孩比试技艺。我们找来家里的废旧电池,比试谁能把电池准确地丢到城头的另一边。我早已练熟了,哪想到,我抛出的那一块,不偏不倚砸在了城下老太婆的醪糟摊上。重力之下,盛醪糟的器皿翻倒,白白的醪糟淌了一地。老太婆急了,冲着我们大叫:“站住!”说着便顺着台阶往城头撵。我傻眼了,趁她还没上来,一溜烟奔回了家,一头扎进自己房间,用被窝捂住脸。隔着门板,我听得见外面的人声。一同玩耍的那个男孩逃跑不及,被当场捉住。我只听得他说:“不是我扔的,扔的那个人跑了。”老太婆不信:“我就看到你了!”争执声持续许久,直到小男孩的奶奶赶来,花钱赔了那一摊子醪糟才了事。我躲在被子里,始终没敢出去,逃过了追责,可那份心虚和懊悔,长久压在了心底。
  经此一事,再站在城头,准备往下丢东西的时候,心底那份比试的快活一下子散了。我忽然明白,高空抛下的物件,不是用来逞技的游戏,底下是别人营生的摊子,是旁人安稳的日子。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在城头往下抛掷杂物。只是那时的收手,大半是出于害怕被抓住,离愧疚还浅。
  城头旁边有一个水池,池子里有很多从河里捉来的鲤鱼、鲫鱼,品种各异。我时常在这里玩耍,蹲在池边看鱼。一次,我见水边一株树上长有黑色小果子,便摘下来,准确地把果子一颗颗地丢到鱼儿的面前,逗鱼儿来吃。等我扯光了树上的小果子,便觉得无聊回家了。第二日清晨跑去看,水面一片死寂,一尾尾小鱼全都翻了白肚子。周围邻居觉得鱼儿死了可惜,便把鱼儿捞起来,带回家吃了。年幼的我茫然不解,回家之后才听母亲说,树上那些果子是会毒死鱼的。我不禁担心把鱼带回家吃了的人。直到第二天,我看到邻居安然无恙地和我打招呼,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轻飘飘一把抛掷,无声夺走一池生灵。这件事没有旁人来追责,没有谁上门讨要赔偿,但是带给我的愧疚慢慢发酵出来,隔了许多年,越想越沉。
  从前以为,抛掷是防身的本领,是少年江湖里一件很酷的本事,学会出手,便能躲开侵扰。历经这些旧事才慢慢懂得,本领本身并无对错,难的是分清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住。
  手中之物不可轻掷。年少那些脱手而出的东西,有的帮我脱险,有的换来训斥,还有的,没有即时的责罚,只在往后漫长岁月里,悄悄提醒我:每一次出手,都有落点,每一份轻率,皆有重量。
  这一生要修习的功课,无非两件事:遇危险,懂得抽身;身怀本事,更要学会收手。